【维赛】Don t forget me

*多人联文

*逆向花吐症,愈深爱俞痛苦,当得到爱人的吻却是生命的终结

*长喑 @Utopian.  

  电池 @英俊风流电池菌 

  胡子 @Mrs.Chrono 

  江祈 @Dorfris☆- 

  虞止 @虞老止 

*以上排名按名字排序并非文段顺序

*欢迎参加第一届马术大赛,可以根据文风猜写手哦

*猜中无奖x

*感谢参与本次联文所有太太,感谢发起者电池菌


  




 

 

 

1.

 

 

维鲁特醒来的时候,四点三十九分。

 

他前一天晚上被赛科尔拉去吃烧烤喝酒,他不算很喜欢烧烤的味道,几乎没吃什么,看赛科尔吃得高兴,在他对面举着一串豆角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豪迈地拎起脚边的酒瓶直接往嘴里灌。维鲁特不说什么,也对桌子上摆的那些烧烤海鲜毫无兴趣,只是一杯一杯陪他喝。啤酒度数不算太高,不过他很久没沾染过酒,又罕见地失了分寸,自己也说不好喝了几瓶,只记得喝到后面就直接断了片儿,现在还带着宿醉后的头疼。

 

他睡不着,向来也不嗜睡,维鲁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按着喉咙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天色还昏暗着,介于明亮和黑暗之间,维鲁特缓了一分钟,起身洗漱换衣。

 

赛科尔占据了双人床的另一半,此时还四仰八叉睡得正香,一副完全不设防的样子。维鲁特忍着头痛仔细回忆了半晌,没想出为什么这家伙会睡到自己床上来,还是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看着赛科尔向来惨不忍睹的睡姿,想起昨晚半夜勒着自己胸口不让他呼吸的手臂一时无言,头更疼了些。他虽有些无奈,仍然拉过被子给这家伙盖好,宽大的双人被盖住他一个人,睡姿再怎么差也绰绰有余了。维鲁特特意放轻了动作,他还不打算这么早吵醒他。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又无声。他刚要拉开房门,床上睡梦中的赛科尔无意识喃出一声“维鲁特”,回头看去才知道这只是句梦话,说这话的人头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显然是不会察觉到他特地放轻的动作。

 

维鲁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凉水很有效地冷却了他纷繁混乱的思维。维鲁特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二岁,尚且俊朗而年轻,被水打湿的额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一双红眸阖拢又睁开,于是里面波涛汹涌的情绪迅速消弭,恢复一贯的淡然平静,无波无澜。他花十分钟时间冲了个澡,擦干身体上的水套上长裤衬衫,在扣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时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赛科尔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见他出来,笑道:

 

“维鲁特,我们谈谈?”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

 

赛科尔嘴上说得严肃又正经,神情还是一副浑不在意。他端着牛奶瞅着茶几上插着百合花的花瓶发呆,维鲁特端着两个三明治走出来,他自己喝咖啡。他放下盘子伸手在赛科尔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谈什么?”

 

“呃?呃……”赛科尔眨了眨眼迅速回神,他想了三秒钟,毫不犹豫地开口,“我忘记了。”

 

维鲁特无言,他走到餐桌边拿起报纸,啜饮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垂眼时并未发觉赛科尔一瞬变得复杂而纠结的眼神。但在他抬头之前,所有的情感都被尽数收敛,面上挂回同方才一般无二的无所谓的笑。赛科尔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右边脸颊鼓起,一边咀嚼一边含混地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该是很重要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悔了。

 

维鲁特这么想到,但只是低眼沉沉地“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这个念头毕竟来得毫无根据,赛科尔又一向是随心所欲惯了的人,随口来几句对他自己而言无足轻重的话是常事。表现得毫无破绽,仿佛只是一时兴起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被什么打断了思路,于是干脆抛去这个念头,这倒很像赛科尔·路普常会干的事。

 

赛科尔把玻璃杯里的最后一点儿牛奶灌下去,抹了抹嘴。维鲁特坐在餐桌边端着咖啡看报纸,乍一看上去还真有点老干部居家的风范。赛科尔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噗嗤一乐,他抱着靠枕趴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扬起脸问维鲁特:“你为什么不吃豆浆油条?”

 

“……我为什么要吃?”维鲁特莫名其妙地分出目光扫了他一眼,直觉这家伙的思维又跑偏到乱七八糟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因为这样比较像老干部啊。赛科尔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赛科尔常来他家里,对各个房间都熟得很,维鲁特收拾杯碟时人就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他没去找,坐在椅子上眯了眯眼,捂着唇又咳了几声。他可能是有点感冒,整个人都仿佛不太对劲儿,他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把手背搭在额头上,赛科尔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撑着扶手垂首问他:“维鲁特,你不舒服?”

 

“可能有点感冒,”维鲁特说,他不太想睁眼,听到赛科尔声音时他心口稍微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我卧室有药箱,里面应该有感冒药。”

 

赛科尔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赛科尔冲他摆摆手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没问题,比划完才想起他根本没睁眼,倒了杯热水放他手边自己跑去卧室翻箱倒柜。维鲁特听着他的动静,稍微睁开眼,从舌下吐出一片浅蓝色的小花瓣。他蹙眉看了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花瓣丢进那杯热水中,没多久就彻底溶散开不见踪影了。

 

他一向很少生病,药箱上都荡了点灰,赛科尔翻了半天找到两盒感冒药,都从未打开过。他留了个心眼翻到背面看了看保质期,泄气地把这两盒药重新塞回去。

 

“赛科尔?”维鲁特唤了他一声,声音依然不高,但足以让他听清,“找到了吗?”

 

“哎,来了。”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飞快地看完每一盒药的保质期,合上药箱盖拎出去。维鲁特半靠在卧室门外的墙边,稍微低着头等他,浑身上下是一种少见的松懈。他举了举手里的药箱示意维鲁特,没好气道:“找也找不见,谁知道克洛诺大少塞一箱子的过期药品是想毒死我还是毒死他自己。”

 

维鲁特捂着胸口咳两声,抬眼看他时红瞳情绪一瞬变幻,嘴唇轻微蠕动,含混音节溢出唇角,却还没来得及让空气振动起来,就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

 

他说:“赛科尔,我……”

 

 

 

 

 

 

2.

 

  最后,赛科尔还是出去买药了。当他拎着两大袋药品出现在维鲁特的公寓门口时,已是中午。

 

  “我只是感冒而已……”维鲁特一脸黑线地在那两个袋子里翻翻找找,“怎么回事?为什么除了感冒药……还有,我看看……这些是维c,健胃消食片,胃药……怎么还有钙片?!”

 

  赛科尔哈哈地笑着解释道:“你看你呐,其他药都过期了,以后你要是突然病了我又不在身边怎么办?还是一次备好。本大爷是不是很贴心哈哈哈……”

 

  看着眼前的人笑的那么开心,维鲁特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赛科尔递来的热水服下感冒药后,才将药理整齐放入药箱。

 

  突然一盒药掉了出来,赛科尔看了看上面的字,自言自语道:“花吐……我有买过这个吗?算了,不管了。”于是将药随意往桌上一扔,踱到维鲁特身边。

 

  “男神,你看,我表现那么好,你也病着,要不赏个脸让我留下来吃顿午饭?”赛科尔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痞气十足的微笑。“我亲自下厨,怎么样?”

 

  维鲁特靠在沙发上,疲惫的点了点头。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赛科尔,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喉咙有些发痒,闭上眼捂着嘴轻轻咳了咳,睁眼时,手上却又多了一朵蓝色花瓣。

 

  盯着那花瓣沉默半晌,维鲁特叹了口气,将花瓣扔进垃圾箱……

 

  一周后,维鲁特状况仍不见好,反而愈来愈糟糕。连偶尔吐出的蓝色花瓣上,有时都沾满血丝。于是,在赛科尔的拉扯下,他还是进了医院。然而,就连医生都对此束手无策。

 

  “先生……我们真的尽力了,但是病人打针吃药都不见好,抽血化验也显示体内没有病毒……”被赛科尔揪住领口的医生结结巴巴的解释。

 

  “混账!难道就让我看着他一直这样?!该死的……”赛科尔眼眶发红,将医生推开,径直走向病床。床上躺着的人面如死灰,呼吸沉重,意识在持续不断的低烧中断断续续地维持着。突然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一片花瓣再次从对方口中飘落下来——蓝色的花瓣,被鲜血染得刺目的红。赛科尔凝视这花瓣片刻,丧气的将它往身边的玻璃罐里一扔。玻璃罐里,还有几片这样的花瓣,全是这人住院这几天吐出的……

 

  一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实习医生,愣愣地盯着那些花瓣。

 

  那一天,春光明媚。赛科尔回家取些物品,没有在医院看护。就在赛科尔走后不久,维鲁特的状况似乎有些好转,再有在病房里呆了多日,自己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于是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缓缓在医院花园里散步。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来不生病甚至不感冒的自己这次却病得那么重……想到这里,又想到多日照顾自己的赛科尔,心中荡起一丝复杂的情感,似有感动,似有心疼……一想到这些,维鲁特便感到一阵头晕,轻轻咳了两声。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位是维鲁特·克洛诺先生……对吧?有些事,在下想和你谈一谈……”

 

  维鲁特闻声转过头,发现那个不起眼的、戴着眼镜的实习医生,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他们在花坛边的亭子里坐下,实习医生温和的笑着,说:“先生,请您放轻松……在下名叫凯文,平时喜欢研究诸多怪病。那日,看到先生您的状况,想必对您的病多少有些了解……”他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相片。

 

  “您看看这个。”语毕,凯文将照片翻转过来凑到维鲁特眼前——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其上,赛科尔挂着疲惫的笑容,给稍微清醒些的维鲁特喂着午饭。赛科尔的脸色因为多日奔波、休息不足而略带苍白,苍白的脸色和他眼边的黑眼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维鲁特愣住了,他只知道对方的辛劳,却从未注意过对方已经疲惫成这样。想着对方每天起早贪黑,为自己做饭,送饭,喂饭;想着对方在自己偶尔发起高烧时彻夜不眠的看护陪伴;想着对方为了自己对医生动气;想着对方看到自己病情好转时的欣喜……一幕幕如影片般,在自己脑海里放映着。心中懊恼有之,心疼有之,但不知为何,还有一点点小小的欣喜……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下一秒,当他想到自己对对方多年来的感情时,顿时感到头痛欲裂,窒息感弥漫着整个胸腔……眼中浮现起血块,昏昏沉沉恍若失去了意识,肆意地咳嗽、喘息,一片蓝色的花瓣伴着血从口中滑落,自己竟毫无知觉。一旁的凯文见状,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维鲁特,轻轻咬着下唇,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

 

  待对方稍微稳定后,凯文注视着对方,缓缓开口。

 

  “维鲁特先生,您对赛科尔先生,是怎样的感情呢?”

 

  “赛科尔……呃,我和他从小就在一起,硬要说感情,那么多年了,我想应该是——啊,友情。”

 

  ——明明应该是爱情,但维鲁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词。

 

  凯文目光柔和,含笑道:“先生,病人对医生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这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其实您刚才想说的,是爱情,对吧?”

 

  维鲁特愣住了。惨白的脸上漾起一片红晕,轻轻的咳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凯文,凯文却从他的表现中看透了一切。

 

  轻轻的“啧”了一声,凯文站起身来,看着远方,仿佛不愿接受事实一般。半晌,他转过头,脸上的微笑却早已荡然无存。

 

  “维鲁特·克洛诺先生。”凯文一改以往的温和,神情严肃地开了口。

 

  “我想,我应该知道,您患的是什么病了。”

 

  “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事情,很重要。无论您是否相信,都请您认真听着,然后,将我说的一切,记下来。”

 

 

 

 

3.

 

   手指传来一阵刺痛,维鲁特才恍然回神,匆匆忙忙把洒出来的热水擦干。指侧已经红了一片,鲜艳的颜色在按压揉捏下都没消去,他索性换了左手拿水杯,让右手藏进衣袋。赛科尔看到的话又要不高兴了,他突然想到。左胸内的压迫感骤然加大,维鲁特深呼一口气,眉头紧缩。

  那位实习医生的话犹萦耳畔,维鲁特不敢轻信,却也不敢不信。在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生僻的疾病名时,竟连续几次输错字母——他的手在抖。不同标题的网页简版在他眼前掠过,各种专家轮番上阵,但来来去去,内容都无较大出入。

  太阳渐渐收敛了光芒,霞色层层附上云海。西边火烧似的灿烂,东边深潭般的沉静,冷暖交融,却又恍若两个世界。霞光挤入半开的窗户,散在瓷砖地面上,染得白色也熠熠生辉。

  赛科尔突然闯入这片景,却像原本就是从景里走出的,眼睫都带上了明丽的金黄。

  维鲁特看着他大包小包地进门,目光停在自己面前的电脑上,脸色骤然黑下来。

  “喂喂喂,不要命啦?还看???”他放下东西,伸手就要去抢电脑。维鲁特猛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一手按掉了电源。

  “不看了。”

  傍晚微寒的风轻轻吹起窗帘,赛科尔看到病床上衣衫单薄,面色苍白的人,嘟囔了几句走前把窗户关好。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这么婆妈了,总想把人捧着捂着,一点罪过都不让他受。即使年纪比维鲁特稍大,平时受照顾的却往往是自己,难得摆出保护者的姿态,竟然是在人家生病的时候。赛科尔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维鲁特,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也想抓住对方直接问清楚,但是怕了。赛科尔看着玻璃瓶底部薄薄的一层蓝色花瓣,手上熟练地摆出还温热的餐盒。

  算了,就当自己父爱如山。

  

  赛科尔走的时候,维鲁特已经睡着了。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子上,分好了一次服用的药片,确认窗户关闭,把窗帘拉起,最后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晚安啦,大——”他拎起背包,按下电灯开关,话到嘴边生硬地转了个弯,“少爷。”

  骤然陷入黑暗的病房里,吞吐的气流声渐渐加重,几次急促呼吸后,病人微开的唇齿间逸出一声:“赛…”带着四分痴恋,三分迷茫,两分痛苦,一分倦态。

  维鲁特感觉自己奔跑在夏日的操场上,烈日炙烤着砖红色跑道,塑胶颗粒的温度通过运动鞋温暖着他的脚心。他好像在进行一项长跑,腿部肌肉发胀,却依旧坚定地往前迈去。心脏在左胸胸腔里搏动,有力的声音点燃了热血,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感知到生命在这副身躯里存在着,跳跃着。是希望。

  热量推动他往前奔跑,甩下故作的优雅和玲珑,仿佛只要他跑下去,就可以得到一切,全部他想要的,整个世界。

  天空万里无云。

  有人坐在操场边缘的阶梯上,自顾自地撩起衣服擦汗,露出一小截柔韧有力的腰肢。似乎是看见他跑来,转头一笑。蓝盈盈的眸子像积了水,眼角再上扬些,笑意就要全部倾泻出来。

  被猛地掐紧的不仅是心脏,剧烈的刺痛瞬间扼住了咽喉,不适应感让人作呕。大脑缺氧,头晕脑胀,喉管处的痛痒愈演愈烈,维鲁特感觉自己的内脏在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不用睁开眼,他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撕裂他的喉咙,随之而来的痛楚更是尖锐而漫长。抓着被单的手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隔着布料死死嵌进手心,直到咳嗽声稍缓,才慢慢放松。

  打开床头灯,维鲁特皱着眉头吐出一片花瓣。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唾液里掺杂血丝。他在柜子上找到了纸巾,擦干因咳嗽流下的泪水,再细细把染脏的花瓣清理干净,放进玻璃罐。

  凉白开并没有让身体感觉好点儿,维鲁特靠坐在床头,借着水吞下药片。他忍住头疼思考片刻,按下了医院的呼叫按钮。

  “您好,我想问一下今晚哪位医生值班?”

  “稍等——是萨瑟恩主任,还有一位凯文医生,需要替您呼叫哪位?”

  “……麻烦……萨瑟恩主任,谢谢你。”

  谈话大概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维鲁特看到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两点三十分,疾病带来的虚弱让他略感不支,精神却持续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

  年迈的医生看着盛着花瓣的玻璃罐若有所思,道:“花吐症的变征……药物治疗确实还处于空白……”

  “依据仅有病例,心理遗忘可以治愈,反之则会……对此我想我不该做出什么建议,克洛诺先生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如果需要心理辅导,我可以代为联系。这是我的电话,需要时务必联系。”

  “这是小剂量的安眠药,祝您做个好梦。”

 

  父亲挽着母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浅淡的悲伤。神父说,怀念这年轻的生命。轻柔纯净的歌声响起,没有任何乐器伴奏,音符从人类的身体里挣脱,拂过教堂绚丽的琉璃窗,飘上古老的穹顶。

  维鲁特平静地看着鲜花簇拥中自己的脸,熟悉的五官,生命流逝后的苍白,凑成尸体的模样。他像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这座教堂里的悲伤哀痛都与他无关,都远远地隔在冰冷棺材外。

  无药可救,飞向异教的天堂。

  太不负责任了。维鲁特听见自己的声音扭曲了,呜咽着,是母亲的音色。

  一股突然的冲动驱使着他伸出手,触摸那带着寒意的肉体。

  别动他。角落里有人说。

  头脑开始胀痛,维鲁特转过身,看见一身白西装的赛科尔走来。头发凌乱,衬衫领口半开,既不严肃也不庄重。赛科尔似乎能看见他——挤满人的教堂里,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中,只有赛科尔能看见他。

  疼痛阻断了维鲁特的思维,但他还是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对方。赛科尔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维鲁特听不清,耳蜗里只有蜂鸣,鼓膜持续颤动。

  手指陷入白西装厚实的布料,用力攥紧。维鲁特感觉肩上一片湿润,为什么哭了?不要哭。胸腔内的器官仿佛被人掐紧蹂躏,血管破裂,猩红的液体喷涌而出。维鲁特紧紧抱住赛科尔,他想说什么,他觉得那句话非说不可。

  赛科尔,我…

  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连嘴唇都没有张开。

  赛科尔,我…

  他声嘶力竭,耳边却死一般的寂静,蜂鸣消失了。温热的液体滑落眼角。

  赛科尔…

  维鲁特,你喜欢什么颜色?红色还是蓝色?

  他的理智在垂死挣扎,手上愈发用力,又害怕弄疼了那人。

  维鲁特,你要什么?红色还是蓝色?

  维鲁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知道声带震动,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随即跌入无底深渊。

 

 

 

4.

 

  已不再是灵魂般的视角,他转回了自己的肉体。但一条红线却如同藤蔓般刺开他的喉咙团团套住脖颈,他的清澈瞳已从净色的红色转化为浑浊不堪的灰,红线绞紧了他的气管与声带,就像是被谁死死按在墙上勒住那般的窒息感自那处蔓延全身。大脑开始缺氧气息紧促,他看着那少年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而他却如如不动。

  突然出现的玻璃墙把他们隔开,红线停下了要绞断他的动作,他几乎是狼狈地瘫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大口大口呼吸后伸手试图将深陷的红线扯出来,但它已经深嵌在了皮肉里。视线模糊中隐约能看见赛科尔挥舞着拳头敲打着玻璃——他拼尽全力地拳打脚踢,用蓝眸中愤怒的火焰以燃烧自己的身躯,维鲁特像是已经被他的愤怒所吞噬。他的拳头一记一记击打着玻璃屏障,却如何也打不碎。

 ......即使冲出牢笼后,最后的选择是?

  他的拳头已经满是剧烈击撞造成的淤青,维鲁特却只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双眼睛的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悲恸的浪潮,一如夜晚塔帕兹的海那般沉静地怒吼着。他嘴里念念有词,而玻璃隔断了话音的传播,他听不见......他听见了:

  “维鲁特,你为什么抛下我。”

 

  这实在不是什么美梦,他冒着冷汗惊醒时是凌晨五点,天仍蒙蒙亮着染上了一度灰。他坐起身凝视着透过纱帘射入病房内的月光,静待大脑完全清醒后掀开被子往配套的浴室中走去。选择了与平日不同的洗澡方法,冷水、热水、温水通过淋浴喷头依次打在身上冲刷着有些黏糊的汗液,他寻求军人般的刻板用以唤醒身体机能与忘记那个梦,它的真实性足以让他不自觉的摸了摸颈上的皮肤。

  他无法再去见赛科尔·路普——当脑海闪现过这个名字后激起的是关于这个人记忆中的一切,从基础信息音容笑貌到共同记忆习惯逻辑,他记得清清楚楚,疼痛也自心脏处炸开般降临在他身上,梦中的红线似乎迫不及待地延长将他团团围住,像是蛛网中的俎般被捆绑的全身,停不下来的咳嗽让他几近无法顺利呼吸。

  脑内如同一团浆糊,他疯狂地让自己的思绪从这滩浑水中跳出来去关注些别的,可他显然无能为力。发了疯的想要遗忘、抹去这份痛苦,但他无法忘记......他亦不想忘记,舍不得落下那人而独自前行。

  排气扇呜呜转着,而无法将水蒸气尽数散开,浴室内的镜子被最后一分钟的温水熏上薄薄一层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庞。维鲁特用手拂过直视着浴室中自己的面庞,毫无章法地背诵着物理公式化学反应,直到痛苦感渐渐消失后才喘着气贪婪的呼吸着,就像他在梦中的反应似的。

 

  “维鲁特,你为什么抛下我?”

  电话那头伴着滋滋的杂音传来了话语声。

 

  染上鲜红颜色的双手戴上了黑色手套,熟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翻看着一个又一个联系人,直到在“S”的字母顺序那停下。强忍着割裂的剧痛点开详细信息选择删除联系人并加入黑名单后抓起身旁早已备好的诗集开始阅读。只有思考能够打断他关于谁的联想。

  “逃避不失为一个办法。”医生无可奈何的在今晨复查的最后摊手说出了这一句。

  红茶替代了咖啡在床头柜上与茶托静静躺着,阳光直射窗外的芒果树在房间内落下光斑。他清楚自己仍要好好活着,他的世界不只有赛科尔,他需要给这份真实的情感一个遗忘的退路。

  赛科尔此时就在门外站着,窗帘遮挡住了他一半身躯,握着手机外放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透过走廊那侧的窗静静看着房间内的那人。一次又一次地拨打着那个自己设为顶置的电话号码,而房间内放置在床头柜的手机没有振动、也没有亮起显示屏。他也是明白人,这种情况下自然也能一眼分辨出是怎么了。

  手上新鲜的一束百合仍散发着淡淡清香同消毒水味一齐侵占嗅觉,他多想自然地推开门将百合放在床头调侃维鲁特几句,像平常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前国军院旁花店里头的妞儿换了个人,两只麻花辫还挺好看;路上看见只异瞳猫结果它皮的很,半天都没抓着;市中心有汉堡店的十字路口交通灯坏了,过马路就像是生死局似的......昨晚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你像那什么表情包似的溜了溜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从床上裹着被子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愿听、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抛下我。

  遏制不住的怒火从眸中炸开,白百合被他圈得更紧,外层包裹的纸变得皱皱巴巴。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旦接受后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推开病房的门将百合往床上一甩,大声地怒吼着、愤问着,冲动将会将他与维鲁特这段关系逼入绝境,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副样子——维鲁特的眉头将会像包装纸那样皱着,用赤红眼瞳直视着他,也许眼神中会带上几分为他而生的悲哀。

  阳光移动到病床的被单上,维鲁特斜靠在床上一手端起身旁冒着热气的红茶小啜一口,习惯性指腹翻动书页,似乎就这么远远望着就能听见他心中播放的蓝调——他更希望看见的是这样,就像从前他常看到的那副样子。

  可是仍然不甘心。他弯下腰将百合轻放在门口,花束像是没了生气般病殃殃地躺在冰冷地面上。抱着仅存的希望最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对着那头的忙音陈述着:

  “维鲁特,你为什么抛下我。”

  “......赛科尔?”

  铺天盖地的痛楚席卷而来。

 

 

 

5.

 

维鲁特压抑着那股钻心的疼痛将书本合起放在腿上。他能感受到赛科尔就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他,可是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赛科尔像往常一样带着笑声推门而入。

再看他一眼会如何?如同那个自称是实习医生的男人说的一样会死去吗?

维鲁特的食指摩挲着厚厚的书脊,指腹下是书脊的粗糙质感。

维鲁特扭过头,正好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可他看见的是一位护士怀中抱着一束开得正巧的百合花走了进来。

“克洛诺先生,这是放在您病房前的,我给您拿进来了。”护士小姐柔声地说道,将百合花放在床头,然后细细地整理了一下,“您今天有什么不舒服的吗?需要我将您的主治医生叫过来吗?”

“不用了,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维鲁特礼貌地问道。

“您的母亲吩咐过,只要您的身体还有一点问题就不能出院。”护士小姐拿起放在病床尾端的病历板,“先生,您的母亲很紧张您。”

维鲁特低下头,看着腿上的书本。他思索了一会,尔后回道:“请让我出院吧。”

护士小姐对上维鲁特的红色眼瞳,那是她未见过的温柔和苦楚,复杂的情感糅杂在一起如同一根柔顺的绸带与无数根绸带相缠在一起,随后被钉在了烈阳下。

这并不是请求,尽管他用了“请”这个字,却一点都不软弱。如同他分明是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脊背却是挺直的一样。

“好的,我这就为您申请。”

在护士走后,维鲁特拿起他的手机,拨给了一位熟人。维鲁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如何选择,他不能死去。

 

他不能死去。

维鲁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走在雪地上,他的双眼看着前方的路,感受着双脚踩在雪地上软绵绵的触感,冷风刮着他如刀刻的面容,他的薄唇紧抿,唇间压出一条实线。

或许别人可以赌一把,可他不行,他不能飞蛾扑火。

维鲁特站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他整理了一番被风吹乱了的发丝,让自己看上去会精神点。他敲了敲门。

他想如果像赛科尔一样无依无靠,若是世界只有彼此这个选择就不会如此艰难。可即使这个病出现在赛科尔的身上他亦会如此选择。

维鲁特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医生燃起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炉里的熏香。屡屡白烟飘出做工精致的香炉,带出淡雅的香。

而理由同样简单,他不希望赛科尔死去。他会强制将他带来这里,然后来到他的地方将所有有关维鲁特·克洛诺的记忆都清除。

维鲁特眨了眨疲累的双眼。

如果是因为这份爱情而导致的绝症,并且这个症状是那么的少见,少见到医学资料上仅仅只有一个名字,而毫无应对方式。这是不是说明了他不应该爱上赛科尔,说明了这是一份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感情。那么,这就意味着他要放弃这份感情,将它封存在内心深处,不去碰触它,让它在时间中稀释。

将苍白的它转移到那正在跳跃着的红色的心脏深处。

从心尖上。

如果是赛科尔,他大概会大喊着什么叫对什么叫错,然后揪着他的衣领,瞪着眼睛凶狠地看着他。

如果赛科尔也是那么深爱着自己,那该怎么办。维鲁特在躺上躺椅之前解除了黑名单,给赛科尔发了一条信息,遂关机。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赛科尔很清楚的,拉黑了黑名单,不与他联系就出院,还有这最后一句话。

维鲁特是个什么意思,赛科尔很清楚。他们没有在一起过,所以是没有办法说分手的,那么只能说大家是不相识的。

赛科尔知道维鲁特的病是什么病,听说是一种绝症,但是它却有可以医治的方法。他点燃了已经很久没抽的香烟。他双指夹着香烟,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闻着味。海腥味卷着烟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在心里叹息。

还是有个好消息的,这说明维鲁特爱着他的不是吗?

赛科尔看着手上的香烟燃尽,随后捻灭在垃圾桶上,思量着下一个旅游的地方去哪里。

他从来就不是耗死在一棵树上的人,他是游魂。赛科尔揪着自己的头发,想,他是一个游魂,他从来就不会安安分分,就算跟维鲁特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他能甘心地跟维鲁特一起扎根在同一个地方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维鲁特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对于自己的家里常常出现一些他没有买过的东西很疑惑。像是在衣柜里找到了他并没有买过的运动装,还有在镜柜里放好的用过了的牙刷和毛巾,甚至在厨房的柜子里出现了他从来不吃的泡面。

他一开始想不出来这些是怎么来的,可当他再想深入想想的时候却感觉头都要炸裂了,甚至就连心脏都在抽疼。

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痛楚。

最后他也不管那是什么,直接收拾了屋子,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能扔的都扔了,有些收拾收拾还能用的物什便打算拿去捐赠。他在收拾着卧室的时候,看到床头柜的抽屉中放着一个锦盒,他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有一枚吊坠。

维鲁特记得这个吊坠,是母亲在小的时候当做礼物送给他的,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相片,是母亲跟父亲的合影。父亲依然不苟言笑,只是看向母亲的眼神满目的温柔。

维鲁特打开了吊坠,不出意外地看到吊坠里贴着父亲与母亲的照片,然后讶异地看着吊坠里放了一枚小小的蓝色耳钉。

他没有耳洞,那这枚耳钉是谁的?维鲁特不禁想到这些陌生的物什的主人。

可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名字,没看清是什么,而眼底便是一抹黑。他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在地上。

好了,不去想了。维鲁特想,却又在脑海里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清晰得让他无奈。

 

维鲁特走在五月的大街上,在看到花店摆出来的星辰花时不禁停下脚步驻足在她的面前,看着浅蓝色的花瓣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他不禁伸手碰触着他的唇瓣。唇齿之间似乎还留着那花的味道,还有血的腥味。

那场怪病来得奇怪,走得也奇怪。今年是第三年,也没有再见复发的前兆,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维鲁特只在那花面前停留了一会儿便继续他的行程——他今天受邀到埃蒙家做客,因为两位新人的婚礼他并没有去成,因此只能事后拜访了。

大街上人流不算大,他能够清楚地看到这条街道上的所有人。打扮精致的女孩们相互挽着手臂,欢声笑语地聊着天;恩爱的情侣们牵着彼此的手,笑语间皆是蜜糖;装扮得漂亮的阿姨们挺直着脊背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跟她的同伴们说着家常话。

似乎是被这么一副祥和的场景安抚了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却感觉自己脚下坚硬的石板变成了柔软一般的塑胶气球,耳边的人声车声渐渐消减,前方的世界逐渐拆分。

他看见了五颜六色的气球。细线的一头连接着气球,一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在手中。那个攥着气球的人有着一头灰蓝色的发丝,他的蓝色的眼睛在太阳下显得神采奕奕。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人。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奇妙,既兴奋却又痛苦。

那个人似乎是看到他了,也愣了一下,随后果断地转过身往前走。

维鲁特继续迈着步子,踏进了前方空白的世界。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大街上的声音才重新回到他的周围,眼前又是熟悉的大街。

他强迫着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不应该碰触的记忆——关于赛科尔的记忆。

 

维鲁特站在这条路的尽头,看着因被他抓住手腕而皱着眉的赛科尔。赛科尔的头发留长了不少,在后脑扎了个小辫子,左耳的红色耳钉与那枚蓝色耳钉款式相仿。

 

“赛科尔·路普。”

“放开!”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我叫你放开!我不认识你!”

“……”

 

赛科尔不再挣扎,看着一脸认真的维鲁特。维鲁特的眼瞳中映着他有些错愕的脸,还有维鲁特不曾向人展示过的温柔。赛科尔不禁想到一个可能,这让他兴奋不已。

 

“你病好了?”

 

——We wake up to find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赛科尔欣喜若狂地拥抱他。

维鲁特轻轻地亲吻赛科尔的耳根,烙下自己的呼吸和表白。

“我爱你。”

 

他抱着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维鲁特——这具比全世界还要重的身躯,手足无措。

 




End.

 




 


评论(5)
热度(131)

© 柔弱少女 | Powered by LOFTER

关于

-持续接稿-
姓名:Huzi
丈夫:Vyrut Chrono